□卢恩俊
前几天读隋书,翻到“书迹滥劣者,饮墨水一升”,忽然眼前一亮,人们口头常说的“喝墨水”,原来真的是喝墨水喝出来的。以前,总以为“饮墨”是古话,“喝墨水”是土话,其实,从“饮”到“喝”的转换,跨越了千余年,它包含汉字演绎过程中的独特文化。
“墨”是中华文脉核心符号,作为文房至宝,承载着诗文书画,墨客、翰墨、墨宝等皆代指文人与书画文作,所以就有了惜墨如金的说法。至于《隋书·礼仪志》《通典》记载北齐“饮墨惩戒”的制度,是在相关考核中对答卷字迹粗劣、文辞浅陋者的惩罚。古代墨汁是以松烟、鹿胶合香药制成的,《本草纲目》明载其无毒。但这种墨汁口感苦涩难咽,当众喝下黑乎乎的液体,对自幼饱读诗书、爱惜颜面的古代士人来说,本身就是一种心理震慑,实际体验中“让考生难看”的效果远大于教育意义。
“饮墨惩戒”制度一直沿用到唐代,后被唐太宗废除。惩罚制度废除后,留下“饮墨”一词,转身变为古人励志勤学的经典用语。“饮墨”,已不是当初的罚墨,而是指的积累学习知识。如黄庭坚《次韵杨明叔》以“睥睨纨袴儿,可饮三斗墨”,讥讽富家子弟胸无点墨,当多读书。其《题子瞻画竹石》”,更以“醉时吐出胸中墨”直接代指满腹才华,让这一比喻彻底固化；苏轼化用古时科考字劣罚饮墨典故,在《监试呈诸试官》的诗中,写下“麻衣如再着,墨水真可饮”的诗句,以表自勉勤学；仇远《梦得墨四片一差短戏呈廷玉》:“磨人惊老大,饮汁笑空疏。”诗曰研磨墨锭惊觉岁月老去,自嘲腹中空疏,唯有多饮墨汁充实学识,也就是勤奋学习,积累知识的意思。在诗人眼中,三升墨、一斗墨,不是责罚,而是砥砺自我的修行。多饮几分“墨水”,便多一分眼界,多一分才情,多一分立身于世的底气。
墨色千年,从惩罚到风雅的转身,历史典故也颇多。除“罚墨助学”外,还有王勃“磨墨数升,酣饮成篇”；宋人藤达等文人“啜墨助书”等。在古代白话小说中,常见“饮墨”“吃墨汁”“胸中有墨”“肚里有墨”等,清代笔记小说《广新闻》写“呷墨汁”,用词虽不统一,但都与“饮墨助学”有关。
在古诗文中,只见“饮墨”,那么“喝墨水”的说法从何而来?追根刨源,原来与汉字的演变有关。最早“喝”的初心,是藏在《说文》中,本义为声音嘶哑、言语噎塞,读yè,后又引申为大声呵斥、吆喝,读hè,皆与口腹无涉。直至清代,“喝”才完成最后的语义转身,正式表意饮用,读hē,成为液体摄入的专属字。据查证,《金瓶梅词话》(明朝中后期)中关于饮食、酒等内容的描述,极少见关于“喝”字代表饮水或饮酒的具体描述语句。直至明末拟话本常以“吃”统称饮食动作(“吃酒”“吃茶”“吃饭”),而“喝”多用于强调动作,并非专属书面饮食动词；成书于乾隆十四年或稍前的《儒林外史》中,“喝水、喝酒、喝茶”已然成俗,至此,“吃”归固体,“喝”统液体,二者分工明晰,成了今日人人挂在嘴上的“吃喝”。
伴随“喝”字的演变,这“饮墨”变成“喝墨水”在民间俗语流行,后固定词语的身份进入《国语辞典》(1937-1945年,商务印书馆出版)。更早的近代辞书如《辞源》旧版、《中华大字典》等,仅收录了古文献里的“饮墨水”典故。编纂始于1956年、1978年出版的《现代汉语词典》,已将“喝墨水”独立收录注解词条。丁玲早在1948年出版长篇小说《太阳照在桑干河上》(第四十二章)就引用了此词条:“伪甲长瞧不起他,以为同这样一个孩子办事要容易得多,还常常考他,试试他喝过墨水没有,识多少字,会打枪不会。”借“墨水”代指知识学问,随之衍生出“一肚子墨水”“肚里有墨水儿”等同源俗语,用来形容人学识深浅,还衍生出“喝洋墨水”指代海外留学经历、“没喝过多少墨水”调侃文化水平不高等灵活搭配,成为汉语中极具生活气息的常用表达。
时至今日,早已没有了“饮墨受罚”的旧制,也很少见“饮墨”一词,但“喝墨水”一词依旧活在日常话语里。夸赞一个人学识深厚,我们会说他“一肚子墨水”,劝人勤学上进,也会打趣“多喝些墨水”。小小的墨汁,跨越了千年时光,从古时的惩戒工具,变成了求知向学的象征。
(作者为中国作协会员、中国诗歌学会会员)